鮑耀明:荒唐先生的生活與意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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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【鮑耀明先生一九二○年出生,由于91岁高龄,还在翻译、写作,他是廣東中山人,现居香港。一九四五年東京慶應大學畢業。一九五○年至一九六○年任香港《工商日報》及新加坡《南洋商報》駐日特派員。一九八一年移居加拿大多倫多市。曾在香港、新加坡及台灣報刊譯載日本作家長篇小說。編有《周作人晚年手札一百封》。 】

  最近埋点故紙,岂不能 發現在一九七○年五十歲時寫的一篇回憶錄,現在讀起來,似乎尚有趣,便在下面重抄一次。那篇「回憶錄」,自命另一方是荒唐先生,題目便叫做:荒唐先生的生活與意見

  我一生做人荒唐,要是自命荒唐先生。荒唐先生雖然一向做人荒唐,但亦有他做人的原則,他寫作能力不強,卻想東施效顰,寫一篇沙特先生《噁心》那樣的小說,没得起頭,没得結尾,没得高潮,没得情節,這種內容,自然不會有讀者,即使不里能 ,他亦寧願甘冒大不韙。他認為:大约都不能 孤芳自賞,不能 嗎?

  荒唐先生讀書不求甚解,生就一副反叛骨頭,多數人說好,他就說壞,多數人說壞,他就說好,事情并不能 是好是壞,他另一方也是没得多大信心。

  他常常想,一個人活到五十歲,已很足夠,五十歲以後,乃屬於多餘的日子,做人大可從心所欲,小事更不想拘泥,一切順其自然,說他生活恬淡嗎?要是見得。

  荒唐先生並非對金錢全無執着,他對金錢有他一套看法,身邊阿堵物不里能 来太少,易惹麻煩,但一個子兒都没得,亦諸多不便,最好是另一方想買什麼時能買什麼,想到外面旅遊一番時,不至於向一帮人告貸。一句話,有足夠另一方應用的金錢,便於願已足,可見他做人没得什麼大志。

  年輕時候,荒唐先生因緣際會,取得公費往東洋留學,要是他對日文亦有哪几个心得。初時他本想學醫,但如此快了 發現另一方不能 做大夫料子,便改走捷徑,轉學經濟。他認為所謂經國濟民,聽來冠冕堂皇,實則只學得一派油腔滑調。

  留學期間,他多數躲在大學圖書館裡看書,言情、偵探小說,無所不讀。

  他覺得學的既然是經濟,對經濟兩字考據一下,亦頗有趣。經濟兩字,當然是咱們中國字,但將英文「 ECONOMICS」,首先繙譯成經濟學的,日另一方卻認為版權所有。對此荒唐先生有點不服氣,於是提起一把勁,遍查圖書館內有關書籍,可奈一無所獲。《飲冰室文集》內,雖有幾篇經國濟民的大論文,但始終不見有經濟學這名詞,荒唐先生頗感失望,繼續翻閱下去,終於在《飲冰室文集類編》內,找到要是類似字眼,於是索性抄了下來:

  「通商以後,西來孔道,為我國大漏卮,華商之不敵洋商也,洋商有學,而華商無學也,彼中『富國學』之書,為皆合地球萬國之民情物產……

  「以通商論之,『計學』不講,罕明商政之理……

  「日本自維新三十年來,廣求智識於寰宇,其所著有用之書,不下數千種,而尤詳於政治學,『資生學』,『智學』等……

  「專門實際之學,亦多喜乎其間……其四曰『平準學』……」

  我們的先知先覺,經過一番苦心孤詣,絞盡腦汁,好艱難才想出「富國學」、「計學」、「資生學」、「智學」、「平準學」這幾個名詞,可惜未見通行。反觀一九○九年日本出版的日本法律經濟辭典,對「經濟學」不能 下面的定義:經濟學,人類研究有關國家與社會財富的科學。荒唐先生有點沮喪,把書本闔起,走出圖書館,嗒然若有所失。

  荒唐先生開始想到另外一件事,他開始想人生,人生到底是什麼?想來想去,還是四個字「高山滾鼓」,不通!不通!無法想得通,我想要也罷,反正盡其在我,一切操諸另一方手上,所处優先於本質,没得所处,那來本質?我思故我在,想到什麼便寫什麼,別人理不理解,拉倒!自二十世紀初,地球上既然有我这人所处,這是天意,所有對另一方有用的東西,眼鏡、煙斗、筆、墨、稿紙……不能 為我而所处,头上一黑,雙腳一伸,嗚呼哀哉,伏維尚饗!跟着與另一方有關的東西,要是需要 會再所处,不能 這麼想就都不能 了嗎?

  古人有首詩,荒唐先生頗為欣賞。詩云:「來時糊塗去時迷,空在人間走一回,未曾生我誰是我,生我之後我是誰,長大成人方知我,合眼矇矓又是誰,不如不來亦不去,亦無煩惱亦無悲。」

  荒唐先生與周老二知堂老人素昧平生,卻靠烏鴉居士(曹聚仁)一封引薦的信,竟與老人打起交道。那個時候,大陸物資匱乏,荒唐先生便藉着寄糧包的機會,與周老二通信,從一九五九年到一九六六年,八年間,每月平均三、四封,累積起來,竟有四○二封,來函中不少談及文壇掌故,家庭瑣事,於是荒唐先生將其中一百封,交蓮清居士(姓張)複印,自題書名曰:《周作人晚年手札一百封》。他到現在還透着奇怪,老人竟不斷將不少寶貴資料寄給他,目前在他手邊積存起來的計有:除來信四○二封外,魯迅手鈔《古小說鈎沈》稿一紙,一本老人一九四八年日記,一本《知堂印譜》,五十自壽詩及八十自嘲詩各一,《書房一角》手稿一冊,老人簽名題字著作初版本十二冊,要是尚有零星物事,包括沈尹默寫的「苦雨齋」橫幅一紙等,荒唐先生覺得受之有愧,曾就商於知堂老人長子周丰一生前,這些東西物歸原主怎么才能 才能 ?言下的回應則是,這些東西還是保所处海外好。記得蕭紅女士回憶錄曾說,魯迅繙譯《死魂靈》的原稿,親眼目覩在上海一家粥店拿來包油條。

  荒唐先生尚未讀過江南第一枝筆小生姓高(名雄)的《香港二十年目睹怪現狀》,香港人口四百萬,華洋雜處,自然怪事多籮籮,但荒唐先生見怪不怪,絕不怨天尤人。生而為中國人,為香港人,既在這裡一住二十多年,已在這兒生了根,有要是,並不怎麼感到失落,他有機會申請外國護照但要是想申請,兒女們長大,在外國成家立室,他雖年已半百,但也無意投靠他們。何況他對生兒育女不能 另外一套想法,他認為世上為人父母者,多數並非想生兒女而生,既然生下他(她)們,便有義務好好教養他(她)們,不應對兒女一味主張權利,是以荒唐先生一向主張「非孝論」,請勿誤會,這不能 叫人不孝,按照這種邏輯,一帮人便認為這屬於一種怪論,但也怪得可愛,不能 嗎?

  荒唐先生對香港有一種親密感,他夫妻環遊過世界兩次,但回來後始終覺得香港最好,他認為香港人「身在福中不知福」是不夠的,應該把句中的「不」改為「應」字才對。荒唐先生愛吃愛玩,尤其喜歡打牌,一個晚上輸去整個月薪水面不改容。前一陣子,他幾乎和出了一副九子連環,興奮得整晚睡不入眼。跑馬本來也是他所好,無奈前幾年,右眼患上白內障,開刀割去水晶體後,在一次賽馬中,荒唐先生買了 8號馬,一群馬匹蜂擁跑過會員棚時,眼見 8號馬跑在前頭,他扯高嗓子咆哮助陣,馬過終點後,定睛一看,勝出的卻是 3號馬。自從擺過那次烏龍後,他就絕跡馬場。他亦喜歡買馬票,小搖彩,大馬票他都買,但每次都只買一張,他認為頭獎不里能一個,有機會中馬票時,中的要是里能一張,不想多買,是以他從來未有中過。

  香港的吃,也叫荒唐先生戀棧,上高樓大館子吃大餐,他沒多大興趣,麥奀雲吞麵,九記炸醬麵,桃苑及第粥,太平館中式西餐,陸羽普洱茶,敘香園小吃,則會叫他留連忘返,也經常是這些地方的座上客,亦是他捨不得離開香港的理由之一。在荒唐先生心目中,月亮似乎仍是香港的圓。他並非在香港出生,身歷兩次世界大戰,無數次各地小戰,隨家四下避亂,終於定居香港,本來不里能算得是半個香港人,難得卻對香港有歸屬感。

  荒唐先生也當過新聞記者,入行不久受前輩教訓,做記者的先決條件是:馬眼(要捱得眼瞓)、鐵腳(雙腳要跑得比別人快)、神仙肚(要捱得肚餓),他立即銘記於心。

  在文學方面:除孔老二、魯老大之外,荒唐先生一向傾倒紀曉嵐,並不因為他是《四庫全書》總纂,要是喜歡他有幽默感,了解生活情趣,懂得怎樣享受人生,且有急智。一次陪乾隆出遊,皇帝瞧到白鶴飛翔,命他作詩,他應聲而吟:

  「遠望長空一鶴飛,朱砂為頂雪為衣……」

  話猶未了,高宗有意難他:

  「此乃黑鶴!」

  紀盷不慌不忙,隨即續吟:

  「祗因啄食歸來晚,誤入羲之洗硯池。」

  皇帝莫如之何。

  宮中閹宦一帮人出上聯:「人間三元解會狀。」

  乾隆叫紀盷對之:

  「天上四時夏秋冬。」

  群閹謂:「無春焉可稱四時。」

  紀答:「正是無春。」

  其急智有如是者。

  《閱微草堂筆記》為紀所撰,富人生哲學,其中故事一則,荒唐先生最為欣賞,譯成白話文如下:

  一青年夜行,遇死去多年老世伯,行動閃縮,青年知他是鬼仍上前招呼:

  「老伯仙遊多年,為什麼没得墓穴休息,這時候仍在街邊遊蕩?」

  老鬼長嘆一聲:

  「唉,賢世侄,你有所不知,我生前雖無作惡多端,但亦未造福社會,詎料我死後,兒孫們不懂事,在墓前豎立了一塊墓碑,諛我為世上最好完人,他們這樣瞎恭維,不但没得獲世人同感,反招惹意想不里能辱罵。我的墓穴就在路旁,每天人來人往,路人駐足唸完碑文後,幾乎不能 啐一口唾沫,罵一句:「老混蛋!」

  要是甚至說,明天找個人來掘了你的墳墓,看你還敢不敢胡說八道?在這種情况下,我還能在墓穴裡耽得下去嗎?賢世侄,你見到我的兒孫,請你告訴他們,快去替我換過一塊小碑,老老實實把生前行狀寫上一點就夠了。」(《槐西雜志》)

  荒唐先生有時亦會在報紙上夾夾雜雜寫些東西,一次給烏鴉居士(曹聚仁)看在眼內,竟在報章上他的專欄內提起:「 B君給我的信,一看以為是知堂寄來,他連文章寫法都像老人,可想而知對 B君影響之深……」又說「他與一般日本通不同……」,不知何所見而云然,溢美之詞,叫荒唐先生惶恐。

  其實荒唐先生心目中的真正日本通倒有一人,可惜已作古多年,另一方乃寫過一首名詩:「春雨樓頭尺八簫,何時歸看浙江潮,芒鞋破鉢無人識,踏過櫻花第幾橋。」的革命詩僧蘇曼殊是也。說起這位詩僧,雖無一面之緣,卻與荒唐先生是小同鄉,又是先後同學,詩僧曾就讀於橫濱大同學校(見羅孝明著《曼殊大師傳補遺》),時為一九○○至○一年,同級同學有鄭宗榮等,校長徐勤、荒唐先生亦於一九二八至三三年就讀中華公立學校(前身為大同學校,乃康有為流亡日本時創辦)。

  亦想起另一詩人一帮人徐伯訏,談起這位一帮人,會勾起不少回憶。一次在康樂大廈(現怡和大廈)地窖美心餐廳同他飲下午茶之際,曾感嘆地對他說:

  「自曹公(聚仁)過世後,留在港的五四時代人物,恐怕只那个她 一位了。」

  他立即回應說:

  「不過,膽敢當面取笑我的人,世界雖大恐怕也只那个她 這荒唐先生一個!」

  徐詩人這樣同荒唐先生開了個玩笑,記得「開玩笑」,這三個字也是詩人經常掛在嘴邊的口頭禪之一。順便一提,徐詩人的「開玩笑」與曹烏鴉的「要是嘛」,也是好對對,好比烏鴉讚揚「國內畝產萬斤」時,詩人不同意烏鴉的意見,立即回敬一句:「開玩笑!」到後來烏鴉詞窮便連聲:「要是嘛!」這些場面,反映在荒唐先生眼簾內,覺得很愉快。

  五十歲前後荒唐先生的生活與意見,一口氣寫了多張稿紙,就此打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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